民国初年，青溪镇有一户姓林的东说念主家，家主名叫林旺，他们家在当地算得上是小康之家，家中田产丰饶。但奇怪的是，不论是五风十雨也好，旱涝比年也罢，他们家境界里的庄稼，老是不受外界的影响长得青郁葱茏，穗千里粒饱，年年都能有个好收获。乡邻们看在眼里，私下里啧啧称奇，更多的照旧维护，言语间当然也掺着几分说不清说念不解的嫉羡，私行里总探求着林家地里的蹊跷。

这年麦穗泛黄，金浪翻涌，林家又迎来一场大熟年。千里甸甸的麦穗压弯了麦秆，风吹过，簌簌作响，像是唱着熟年的曲调，林门第东说念主的脸上都堆着掩不住的笑意。为了防患鸟兽铺张食粮，还缅念念有东说念主会黧黑使坏，林旺径直在田埂边搭了座节略窝棚，干脆就住在了田庐，昼夜守着这片行将开镰的金黄。

这夜月华如练，将郊外照得明亮堂的，就连草叶上的露珠都闪着银光。林旺刚巡缉完自家境界，正准备回窝棚歇脚，就在这时，他忽然听到一阵隐晦的笑语声传来，听那言语的声息，不像是村里东说念主的口音。他心头一动，循着声息偷偷走去，就见距离他家境界不边远的那棵老槐树下，围坐着四五个东说念主，有男有女，穿着淡雅，眼前摆着几只粗瓷碗，茶香褭褭，正趣话横生，神志酣畅。

林旺巡缉了半晚上的境界，腹中早已有些干渴，便放缓脚步，脸上堆起笑意，走向前抱拳说说念：“列位乡亲，鄙人乃是青溪镇的林旺，通宵守田至此，见列位在此品茗，不知可否讨碗茶喝？”

那几东说念主见他向前，脸上无半分诧异之色，反倒皆皆起身相迎。其中一位面庞和睦的妇东说念主笑着启齿：“本来是阿旺来了，快坐下歇歇。”

林旺闻言，心头咯噔一下，心中有些纳闷。这 “阿旺” 二字，乃是当年祖父林守义给他起的奶名，可自从祖父过世后，便唯独家中父老偶尔说起，就连自的女儿都不知说念，这妇东说念主又是怎么得知？他面上不动声色，但却笑着问说念：“列位难说念认得鄙人？可我却记不起曾与列位判辨，还望昭示。”

这时，坐在上首那位鹤发苍苍的老者缓缓站起身，他身着一袭素白长衫，尽管面庞清瘦，视力却畸形清澈。他朝林旺拱了拱手，声息千里稳说念：“贤侄莫怪，我等与你祖父林守义乃是旧友。当年你祖父乃是世间少有的厚说念东说念主，对我等有二天之德。念念当年，沧海横流，又逢比年祸殃，我等一家老少流离至此，几乎饿死。多亏你祖父心善，每到秋收之后，总会稀薄在田角留住几捆庄稼，未尝尽数收割。恰是靠着这救命的食粮，我等才得以活下来。这份大恩大德，我等铭刻在心，没齿不忘啊！”

林旺听完心里越发感到疑忌，瞧这几东说念主穿着整洁淡雅，料子虽算不上重生，却浆洗得一干二净，言行行为也透着几分体面，绝非那些沦落风尘的叫花子之流。他急不成耐酷好，又追问当年深信，可那几东说念主仅仅浅笑摇头，不愿多言，仅仅一味劝他：“贤侄只管放定心，回家安心歇息即是，你家的庄稼，我等自会替你照顾稳妥，断不会出半分纰缪。”

林旺虽满心疑点，却也不好再强求，只得拱手说念谢，回身回了窝棚。仅仅这彻夜，他迤逦难眠，心里直犯嘟囔，不论怎么说他也在青溪镇生存了几十年，村里村外的乡亲邻里，即是三尺孩童他也认得周到，却从未见过刚才的那几东说念主，他们究竟是何方来历？

次日天刚蒙蒙亮，林旺便急急促赶回家里，将昨晚田庐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奉告了家东说念主。父亲林德山闻言，手中的旱烟杆 “啪嗒” 一声掉在地上，神志一怔，半晌才缓过神来，蹙着眉头千里吟良久，才缓缓启齿说念：“你这样一说，倒让我念念起件旧事。我小期间，概况七八岁的光景，有一年秋收，

你祖父心善，见它通东说念主性，便向前拦住村民，夺下他们手里的镰刀，把那老鼠给放了。那老鼠一瘸一拐地往山林里逃，还常常回头望了他好几眼，像是在说念谢。打从那件事之后，咱家的日子就缓缓好了起来，地里的收获亦然一年比一年好，迟缓就高深到了目前。”

林旺听了父亲这番话，心里的酷好心更盛，隐晦以为这几东说念主与当年那只大鼠定有负担。往后的几天夜里，他竟然天天都能在老槐树下见到那几东说念主，几东说念主或站或坐，就这样缄默守着境界，互再见面也会寒暄几句，缓缓便熟络起来。

一昼夜里，月色朦胧，晚风微凉。林旺稀薄从家里带了些卤味，还提了一坛米酒，笑着走到槐树下，对几东说念主说说念：“连日来劳烦列位赞理照顾庄稼，鄙人无以为报，带了些薄酒小菜，还望列位不嫌弃，与我共饮几杯。”

那几东说念主闻言，脸上都败露喜色，陶然愉快。世东说念主围坐树下，把酒言欢，老者谈些古今逸闻，妇东说念主说些家常漫谈，讨厌畸形热络。那几东说念主的酒量卓著好，一杯接，一杯地猛饮，未几时，坛中米酒见了底，几东说念主脸上都泛起红晕，醉态醺醺，嘴里运行絮叨唠叨说着些乖癖的话，时而吱吱呀呀，时而污秽不清，林旺一个字也听不懂。

此时，天边的乌云缓缓散去，一轮残月探露面来，蟾光煞白，洒在几东说念主身上。林旺正折腰斟酒，意外间抬眼一行，忽然瞟见坐在身旁的那名须眉死后，竟蒙眬拖着一条灰褐色的尾巴，毛茸茸的，在蟾光下显得格外夺目！

他心头猛地一震，如遭雷击，顿时惊出零丁盗汗，酒意在这一刻也醒了泰半，他们竟然真的不是东说念主！

林旺又惊又怕，一股莫名的怒气涌上心头，他借着一点酒劲，猛地站起身，抄起身边援救窝棚的粗木棍，大喝一声，便朝着那须眉狠狠打了昔日。

那须眉猝不足防，被木棍擦着肩头打了一下，疼得嘶喊一声，慌忙起身逃跑。其余几东说念主见状，也顿时惊悸失措，脸上没了先前的安宁，纷纷起身四散奔逃，作为畸形敏捷。林旺怒不成遏，提着木棍在后步步紧逼，心里唯惟一个念头：定要收拢这些妖孽！

追了没多远，那几东说念主急不择途，跑到村西头的一棵老柏树下，体态一晃，竟皆皆消除不见了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。林旺又惊又疑，守在老柏树下直到天亮。天刚破晓，他便急急促回家拿来镐头，在树下力图挖掘起来。

土壤松软，一镐下去便刨开一大片，未几时，便挖出一个光滑的洞穴，洞口清翠，内壁像是被打磨过一般。他越挖越深，洞穴也越发宽大，一股腥臊之气扑面而来。忽然，洞里涌出多量千峰万壑的老鼠，黑压压一派，吱吱乱叫着惊悸逃跑。

林旺见状，更是红了眼，只当这些老鼠是关键他全家的妖孽，抡起镐头一顿乱打。一时辰，鼠叫声、镐头砸击大地的声息混合在一皆，洞口的老鼠尸体很快堆积如山，鲜血染红了土壤，洞里缓缓没了动静，只剩下油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填塞。

这时的林旺依然杀红了眼，那儿肯范围？当下捡起镐头，咬着牙接续往下刨挖。土壤越挖越湿，腥臊之气越发油腻，忽然从洞穴深处 “嗖” 地钻出一只白鼠！那鼠竟有成年黄狗般大小，周身白毛如雪，无半分杂色，颔下长须垂至胸腹，一对红瞳亮得如同燃着的炭火，在幽暗的洞穴里灼灼逼东说念主。

林旺见状，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，吓得周身筛糠般发抖，手里的镐头 “哐当” 一声陨落在地，那儿还敢多待？回身磕趔趄绊，再衰三竭地逃回了家，背后那白鼠的红瞳仿佛还在目下悠扬，惊得他魂飞魄越。

家东说念主听他晃晃悠悠说完历程，一个个面面相看，满脸的不敢置信。林德山拄开始杖，颤巍巍地随着他来到老柏树下，可定睛一看，那树下那儿有半分洞穴的影子？只生着一派一东说念主多高的荒草，枝蔓纠缠，露珠点落，分明是从未有东说念主动过土的神情。林旺用力揉了揉眼睛，又俯身拨开草丛细看 ，土壤平整，草叶鲜活，别说老鼠尸体和血印，连一点挖掘过的陈迹都莫得！他惊得张大了嘴巴，舌头像是打了结，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
他兀自不愿信托，从头捡起镐头，在树下力图刨挖，直挖得三尺深，土壤碎石翻了一地，却遥远不见半点鼠洞的踪影，更别提什么白鼠了。林旺捏着尽是泥污的镐头，心里又惊又疑，只觉此事诡异得让东说念主头皮发麻。

回到家，林德山气得髯毛倒竖，瞪眼圆睁，手里的手杖往地上一顿，“咚” 的一声闷响，指着林旺老羞成怒地骂说念：“你这孽障！糊涂彻底！当年你祖父心存善念，放了通灵之鼠，才换来咱家几十年的五风十雨、五谷丰登。那些夜里看护境界的，分明是鼠仙一家来薪金！你却稠浊黑白，妄杀生灵，这是要断了咱家的生路啊！”

林旺愣愣地看着父亲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，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，背脊阵阵发凉。

当晚，林旺依旧揣着发怵去田庐守庄稼。月色朦胧，夜风冷漠，四周静得可怕，连虫鸣都听不到半点。他守在窝棚里，睁着眼睛熬到天明，那老槐树下再也莫得出现过那几东说念主的身影，唯独冰寒的蟾光洒在空荡荡的田埂上，透着几分悲凉。

天刚大亮，耳边忽然传来阵阵嘈杂的东说念主声。林旺猛地站起身，心里咯噔一下，慌忙跑出窝棚 —— 只见一群村民围着他家的境界人言啧啧，神志相反。他快步向前，抬眼望去，一忽儿如遭五雷轰顶！

自家那片昨日还金浪翻腾、行将开镰的麦田，竟彻夜之间变得光溜溜的！麦秆、麦穗尽数不见，只留住皆刷刷的茬口，仿佛这里从未种过庄稼一般！林旺缄默抱怨，脑子里一派空缺，双腿一软，“噗通” 一声瘫坐在田埂上，望着空荡荡的境界，两行热泪夺眶而出。

林家险峻闻讯赶来，见境界里麦茬杂沓，光溜溜一派，昨日还黄灿灿的收获化为乌有，无不捶胸顿足，失声恸哭。林德山望着这片被洗劫一空的境界，念念到祖辈蕴蓄的善缘竟毁于一朝，联络没上来，喉头一阵腥甜，身子晃了晃便栽倒在地。家东说念主慌忙将他抬回家中，请来郎中援助，老东说念主却已朽棘不雕，躺在床上气味奄奄，枯槁的手牢牢抓着林旺的衣袖，泪下如雨：

“作念东说念主，贵在存善念、积阴德啊！你祖父当年债台高筑，糠菜半年粮，一家东说念主往往饿得眼冒金星，却仍心胸悲悯。自从救了那只通灵大鼠，咱家庄稼便从未遭过鼠患，即便遇上天灾，也总能留得一线但愿，不至于饿死。紧记有一年，连下半月倾盆大雨，村外河水暴涨，别家庄稼全被激流同一，烂在泥里颗粒无收，乡亲们只可靠挖野菜、剥树皮过活。可咱家地里，不知何时竟冒出数不清的小洞，水流顺着洞口偷偷排走，庄稼竟安心无恙，秆青穗实。那年秋收的食粮，不仅够咱全家充饥，还补助了好几户面对饿死的乡亲，其时东说念主东说念主都说咱家是积了大德的。”

老东说念主咳嗽几声，气味越发微弱，却仍执拗地说说念：“夜里看护境界的，分明是鼠仙一家来薪金啊！它们念着你祖父的救命之恩，替咱照顾庄稼，挡灾逃难，才有了几十年的丰衣足食。可你…… 你却不分善恶，妄杀生灵，断了咱家的善缘，确实家门可怜，家门可怜啊！” 说罢，老东说念主连连摇头叹惜，泪水顺着皱纹淌进斑白的髯毛里，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
自那以后，林家的境界便成了鼠群的盘踞之地。每逢秋收，庄稼刚抽穗灌浆，便会引来黑压压的鼠群，昼夜束缚地啃食，麦穗被啃得支离落空，麦秆被咬得前俯后合，到临了总能吃得颗粒无存。林旺试过扎稻草东说念主、撒石灰、设罗网，却遥远船到抱佛脚迟，那些老鼠仿佛带着执念，专与林家作对。

林德山躺在病榻上，看着年年颗粒无收的境界，愁肠疾首却无力回天，病情日渐千里重。眼瞅着家景一日比一日困顿，再也撑不下去，他只得咬着牙，含泪变卖了世世代代居住的宅院和田产，带着一家东说念主背上简便的行囊，踏上了颠沛的迁移之路。一齐千辛万苦人困马乏，迤逦数日，终于在百里外的下河墟落下脚来，从此扎根异乡，再也没踏回过青溪镇半步。

青溪镇的老东说念主们，自后往往在茶余饭后说起林家的旧事，望着村西头那棵老槐树和荒草丛生的旧宅地，不住地叹惜。那份因善而起的福报，因恶而终的结局，成了一代代东说念主的警示 —— 善念如田，种之得福；恶念如刃，伤己害东说念主。